「吾百占而七十当」,孔子真的经常用《易经》占筮吗?

2020-06-11 131 views

前文中谈到几则孔子占筮的故事。详细探索之后发现,这些故事当中只有孔子自筮得贲卦稍微可信,其余大概都只是后世小说家言所杜撰出来的。本文则要继续从孔子的言论中来看孔子对于占筮的态度与看法。因为这对于易学史还有哲学史来说,都是相当关键的议题。

长沙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易传里,名为《要》的帛书中有一段孔子与子赣(子贡,名赐)谈论占筮的对话。当中子贡问孔子说:夫子也相信占筮吗?孔子回答:「吾百占而七十当…」。孔子说的「吾百占而七十当」到底是什幺意思?孔子真的经常占筮,然后百次里有七十次算中吗?

孔子晚年爱上周易,手不释卷

《论语》中孔子曾说:「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。」这一句话一直有很多学者想翻案,最有名的如钱穆将此句改读为「五十以学,亦可以无大过矣」,意思变成孔子五十还继续学习,终可以无大过。也有人解释为再给我五年、十年,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。然后否认孔子五十学易这件事。

事实上,这句话原本就不是孔子老年习易的孤证,所以翻不翻案,无关宏旨。对古文的诠释,原本就难以排除各种可能,这句话单独来看,各种说法都有其道理。但对于一个人的学术思想,应当更广泛地去看所有的资料,而不是死咬一句话在那边自我发挥,这叫断章取义。《史记.孔子世家》说:

这边的「彬彬」义同《论语・雍也》孔子说的「质胜文则野,文胜质则史。文质彬彬,然后君子」的「彬彬」。至于孔子喜易到底有多晚?这就难说了。是不是五十岁开始学,有怀疑与讨论空间。但孔子晚而喜易应该确有其事。

除了《史记》之外,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易传《要》也谈到「夫子老而好易,居则在席,行则在槖」,意思是说,喜爱到《周易》都不离身的,在家也读,出外也读。但做为《周易》原始应用的占筮,在孔子习易、讲论易学当中,到底佔怎样的地位?

帛书《要》里面记载了子贡和孔子中的一些对话,为此问题提供了清楚的答案。孔子不但与占筮画清界线,还藉以说明孔子和史巫的重大差别,与他们「同途而殊归」。

「吾百占而七十当」,孔子真的经常用《易经》占筮吗?

对于孔子晚而喜易,子贡误以为老师爱玩卜筮算命,所以觉得很奇怪。于是就问孔子说:老师以前曾经这样教导我们:「德行亡者,神灵之趋;知谋远者,卜辞之蘩。」一个人丧失德行,就会致力于追求神灵的安慰。远离智谋的人(缺乏智慧和谋略),则会不断用卜辞来推算。学生深信这个道理。但现在用这句话来看,弟子愚昧,看不懂为何夫子老来喜好这味了?孔子回答说:

这段话要一字一句都弄清楚并不容易,还有待更多的考证研究,这里粗浅地尝试言之。羊借为祥。巧通考。不,可能借为丕,大显的意思。于可能借为淤。

整段意思大概是说,君子言语是为了当做规矩来端正自己。行为之所以能够先于祥瑞的徵兆而那样做,是因为对于不祥瑞之事能够加以考察。而考察祥瑞徵兆的概要,就是要丕显它的辞语。《尚书》在这方面多阻塞不通,而《周易》就不会有过失,当中又有很多古代圣贤的遗言。所以,我并不满足于《周易》占筮上的应用,我所乐此不疲的,是当中的言辞。

以上解释或有讨论与修改空间,但无论如何,约略可以看出,占筮并不是孔子习易的兴趣之所在,他认为习易的最大价值在于可以让人找到行为之指导而避免犯错。这就是《论语》说的:「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。」《礼记.经解篇》孔子谈六艺教育时说「絜静精微易之教也」,因为学易让人可以思绪冷静而判断更精细,所以可避免犯下大错。

子贡还问孔子说:曾听夫子说过「孙正而行义,则人不惑矣」,夫子今天不安其用而乐其辞,像这样可以说是「用倚于人」吗?「孙正而行义,则人不惑矣」意指人只要谦逊而正直,并进一步做符合义的事,那幺就不会有任何困惑,当然就不用卜筮了。因卜筮原本就是要帮人决疑解惑的,行义正直之人,没有疑惑,所以不用卜筮。「不安其用而乐其辞」指的是不安于易的卜筮之用,而喜爱《周易》中的「古之遗言」。

接着孔子回答说:易,让刚强的人知道要有所恐惧,让柔弱的人知道如何图谋规画。让愚人行事不会虚妄胡来,惭人做事不致于奸诈。文王仁人,不得其志却能成其虑。商纣无道,文王崛起,以此来避免犯错得咎,然后周易才兴起的。这段似乎带有中庸的意味。开头孔子说「校哉」不知是在讲子贡应该校正他的看法,还是在说《周易》具有校正人性之偏差的效能。

「吾百占而七十当」,孔子真的经常用《易经》占筮吗?
子贡
孔子相信占筮吗?

子贡最后还问孔子:「夫子亦信其筮乎?」老师你相信周易的占筮吗?孔子回答说:吾百占而七十当,唯周梁山之占也,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。

孔子这段话不容易理解。最早张政烺解读原帛书「百占而七十当」作「百占而才当」。一般说法都採用廖名春解读的「百占而七十当」,意指孔子习易过程当中曾经经常占筮,而且占筮一百次会有七十次算中。有人说,七成命中,这已经很準,但有人觉得连孔子圣智都只到七十当,可见占筮要準很难。

经常听人说,《周易》占筮相当神準,在公开场合听到一些知名易学家这样宣称应该不用讶异,甚至敢说易经占筮百分百精準的也是时有所闻。事实上,百次占筮而中七十次,已算是神準。三国第一神算管辂的神準可说绝冠古今,让人觉得不可思异,但他曾自述说,他的占筮大概也只是「十得七八」,也就是七、八成準而已。

所以,经常听见有人嫌自己笨,说易经无论怎幺学,算事情都「只有」七、八成準,我真不知他在讲什幺话,这明明已是神算的等级了。至于那些说百分百準的,更是不知所云了。只不过,时人在讲算卦有多準时,恐怕都只是自我想像的吹嘘而已,肯定过不了客观的测验。例如,来射覆一百个看看,射中一百个再说。

这里最大的问题在于,全面去了解孔子对《周易》的价值观之后,绝对要怀疑这句话。孔子既然对于占筮看得如此之轻,重的是当中的成德之教,理应不会说「我算卦一百次会有七十次算中」这种误导这幺深的话。而且,顺着这样的语义,后面的「唯周梁山之占也,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」解释就更难了,目前还难找到一个比较合理的说法。

例如有人认为「周梁山」是古代善占之人,有人认为《春秋》有「梁山崩」记载因此这是指周的梁山崩之占。「必从其多者而已矣」更是不知所指为何,有人认为是《尚书.洪範》稽疑说的「三人占则从二人之言」。或者,百次占卦七十次中,那七十次中就是多者吗?所以孔子相信占筮?

「吾百占而七十当」,孔子真的经常用《易经》占筮吗?

无论如何,一般对于「百占而七十当」的解释是很值得怀疑的,不但前后文义不顺,而且完全与孔子的易学格格不入。从《要》的前后文可清楚看到,孔子可说是「善为易者不占」的典型,他对《周易》的兴趣完全不在占筮,而是在「古之遗言」所揭示的成德修身智慧,后世所说的「义理易」的真正祖师爷可说就是孔子。

从孔子传世的一些《周易》注解也可看到这样的特性。而从帛书易传来看,也找不到孔子占筮的其他文字,这句话可说是孔子占筮的孤证。帛书《易之义》有句话这幺说:「无德而占,则易亦不当」,「疑(拟)德占之,则易可用矣」。所谓的当不当,指的或许是有德或无德,也就是正当不正当,而不是意指事情有没有算準。

「百占而七十当」或许是孔子在告诉弟子,即使你们看到我在占筮,多数也是就着德行上的自省在占筮,以求得德行的正当而不犯错,只有这样占筮才可用。从后文孔子申论说明他与史巫的不同即可知。但如此解释,「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」还是不知所云。

另一可能,应採用张政烺解读的,「百占而七十当」应作「百占而才当」,连着下面的文字,意思是说:如果要占筮的话,我可能百次占筮才会中一次,就是只有周梁山之占那一次不小心说中了,就那幺一次。那幺卜筮到底可不可信呢?这种事就是「从其多者」,那百分之九十九没中的就是「多者」。所以这段话其实孔子在强调,占筮完全不可相信。

既然占筮不可信,又为何要习易?孔子后文继续讲他和史巫的不同。求占筮準那是史巫的事,而孔子是喜爱当中的哲理与智慧,占筮完全不是他的兴趣。孔子继续说:

这段话意思大概如此:关于易,我是把祈福卜筮放在后面的,主要都是看它里面所包含的德义。所谓「幽赞而达乎微」,幽赞指的是幽冥的赞助,得到看不见的力量的帮助,以至于事情的最细微之处。数为数度、法度、礼数,不是一般命理上的数理或数术的数。这整段的意思在阐释孔子学易目的,最终还是以仁义为本。学易可以让他对于仁义的体悟,德行的实践,达到最幽隐而深隧之处。

「吾百占而七十当」,孔子真的经常用《易经》占筮吗?

如果幽赞而无法达到数度,那幺就是巫师,巫师能通神明但不见得有数度。有数度而无法达到德行,那幺这就是史,史官或许很懂得数度但只善于言语的文饰。史巫的占筮,如果只是心嚮往之,那幺这只是枝微末节的东西,不能太看重。但如果乐而好之,那幺这就不对了。后世士人会怀疑我孔丘的,可能就是易了。但我只是求《周易》当中的德行而已,我和史巫走的是同一条路,但目的完全不一样(同途而殊归)。君子有德行,还求什幺福,所以很少祭祀祈福。有仁义还求什幺吉,所以很少卜筮。所以关于祈福巫术卜筮诸如此类的,君子都是放在最后面的。

孔子对于卜筮的态度是相当清楚的,虽然没有完全否认,但至少他持着和鬼神类似的态度:「敬而远之」。所以,关于占筮,孔子在习易过程当中或许也曾经尝试或者经历过,但那绝对不是重点。极力在淡化《周易》占筮意义的孔子,又怎幺会说他占筮百次有七十次会中如此误导的话呢?若有的话,那幺也当深入了解其前后的语义脉络,才不致于断章取义。

这种轻卜筮重义理的态度,对于后世易学的影响相当巨大。好的一面是,由于重义理,而让《周易》转化为更具哲学内涵与深度的一本书,这也是后来做为「经学」的易经的主要发展方向,王弼义理易的盛行并非偶然,摆开王弼援引老子思想到《周易》这个争议不论,至少这种阐释易学的方式,是更符合孔子所建立的哲学思辨特质的。

但不好的一面是,脱离占筮的原始功能之后,《周易》原创精神之所在的八卦符号,也因此逐渐淡出易学舞台。汉代时,可能在易学的传承上还保有这些方法学,但毕竟八卦符号更具占筮的推变功能,义理承载的意义并不大,不若卦爻辞的文字那样的直接有力。

汉易易学家去古不远,还力图保留这些古义,他们相信经文文字都是源自于八卦卦象。但在义理阐释为主之下,八卦被过河拆桥、得鱼忘荃、得兔忘蹄,得意忘象,只是时间早晚的事,王弼顶多只是这种必然趋势的催化剂而已。

附《要》摘录:

夫子老而好易,居则在席,行则在槖。

子赣曰:夫子它日教此弟子曰:德行亡者,神灵之趋;知谋远者,卜辞之蘩,赐以此为然矣,以此言取之,赐缗行之为也。夫子何以老而好之乎?

夫子曰:君子言以矩方也。前羊而至者,弗羊而巧也。察其要者,不其辤。《尚书》多于矣,《周易》未失也。且又古之遗言焉,予非安其用也。[予乐其辞也。□□□□]尤于[□□

子贡曰:]如是则君子已重过矣。赐闻诸夫子曰:孙正而行义,则人不惑矣。夫子今不安其用而乐其辤,则是用倚于人也,而可乎?

子曰:校哉!赐!吾告女,易之道□□□□□□□百生之[□□□]易也。夫易,刚者使知瞿,柔者使知图,愚人为而不忘,惭人为而去诈。文王仁,不得其志,以成其虑,纣乃无道。文王作讳而辟咎,然后易始兴也。予乐其知之□□□之自□予何□(?)事纣乎?

子赣曰:夫子亦信其筮乎?

子曰:吾百占而七十当* ,唯周梁山之占也,亦必从其多者而已矣。(*按:「百占而才当」或作「百占而才当」)

子曰:易,我后其祝卜矣!我观其德义耳也。幽赞而达乎微,明数而达乎德,又仁[□](守)者而义行之耳。赞而不达于数,则其为之巫。数而不达于德,则其为之史。史巫 之筮,乡之来也,始之而非也。后世之士疑丘者,或以易乎?吾求其德而已,吾与史巫同涂而殊归者也。君子德行焉求福,故祭祀而寡也;仁义焉求吉,故卜筮而希也,祝巫卜筮其后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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